英雄城市的平凡之路

#1

我的家乡南昌是一座英雄城市。

所谓「英雄出乱世」，南昌人喜欢标榜自己：南昌的罗汉是杀不完的。罗汉，also known as 街头混混、古惑仔。与山鸡和浩南哥类似，南昌罗汉的战斗力公差极大，有专抢小学生的也有拿砍刀的。在南昌，最负盛名的罗汉聚集地是大士院，年少无知时我曾误入其中并被抢走 5 元钱。长大后我才知道，大士院得名于观音大士。原来南昌不光是一座英雄城市，还是一座颇有慧根的城市。

Nanchang Bros are unfuckable

大士院的旁边有一所中学，叫十一中，后来改名为八一中学，校门口的墙上有长者题字。八一中学对面就是我曾经生活的小巷，巷子口有一所小学，名为继红小学，继红继红，继承红色，万里江山，永不变色。

巷子口除了趴活的摩的司机们，还有一个傻子。没错，一个真正的傻子，打我记事起他就每天出现在巷子口，45° 角仰望天空，嘴里喊着「阿爸阿爸」，仿佛一个 NPC。

他喊得倒也没错，大街上确实有很多爹。所有人都可以对所有人批判一番，所有人都应该学习一个。譬如南昌的出租车司机，永远单手握方向盘，嘴里叼烟，飞驰人生闪现过车，同时以更快地速度把驶过的每一辆车喷一遍；譬如南昌的摩的司机，永远年轻永远不戴头盔，5 块起步纵横四海，比出租车跑得更快。

南昌，我的家乡，一座英雄的城市。

#2

我其实不是想抹黑我的家乡，事先声明，我很爱我的家乡。

曾经的南昌确实治安很差，入室盗窃猖獗。贼总是破窗而入，迫于无奈，一楼的市民们装上了防盗窗，把自己居家隔离了起来。然而这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链式反应。飞贼们很轻易地踩着一楼的防盗窗，进入二楼，于是二楼的市民们也装上了防盗窗；于是三楼的市民们也… 于是四楼的市民们… 于是五楼的市民… 于是六楼… 于是七，噢不对，那个年代的房子最高就到六层。

南昌在今年五一期间原地静止三天，成功控制住了疫情，赢得了伟大胜利。最近偶得机会回了趟南昌，发现许多小区的隔离铁皮墙还没有拆，原本我知道而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路也被路障封锁，很容易让我想起小时候的防盗窗。

观察各个小区的封闭措施，似乎也像当年装防盗窗一样，如果 A 小区封闭而 B 小区不封闭，那么病毒… 啊不对，那么压力就来到了 B 小区，于是 B 小区说：check。AB 一起看向 C，C 也只好跟。而一旦 A raise 了，BC 也只好跟。最后大家一起 all in。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加码。

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在我国大唐盛世时期，贞观年间，唐长安城被划分为 110 坊，坊与坊之间非必要不通行。最近的种种措施，只是让大家沉浸式体验大唐盛世。这种好事，还是偷着乐吧。

隋唐是一家

说到唐朝，总有人想梦回大唐。去年云南的大象一路北上，就有专家说，中国古代河南比现在暖和很多，所以河南的简称「豫」是一人牵着一头大象。现在全球变暖啦，大象们在云南待不住啦，我们又要重现大唐盛世啦。

一派胡言。我想是专家们的脑子太热了。

#3

谁都有过头脑发热的时候。

我的初恋是自然卷，2008 年我度过了迄今为止人生中最美好的一个夏天，我们每天一起上新东方，下课了一起自习，自习时一起吃椰奶龟苓膏。

那时候，车马很慢，摩的很快，椰奶龟苓膏很便宜。

而现在呢，同样的龟苓膏涨价 10 倍，妈的，罪恶的资本主义，还是社会主义亚克西。

椰奶龟苓膏，现在已经吃不起咯

然而我知道回忆是带滤镜的，所谓「人生最美好的一个夏天」其实是存在于想象中的，回望过去时，我习惯性地只留下美好的回忆，比如那一头自然卷。

人为什么会怀念过去呢？归根结底都是闲的。比如过年时大家都很闲，家里的长辈们就喜欢一起喝酒吹牛逼，忆往昔峥嵘岁月稠，什么粮票啦，单位大院啦，80 年代多美好啦。然而一旦群里发红包，他们比西方记者跑得还快。

#4

有许多人怀念过去的生活，开放后的世界太大了，大到令人恐惧，人民公社才能给他们足够的安全感。

其实想要体验那个年代的生活也不难，去朝鲜就可以了。我大学的毕业旅行，别出心裁地将目的地定在朝鲜。我记得平壤的街道笔直，建筑物高达而规整，整个城市充满了包豪斯的美感。20 年刚刚疫情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北四环天桥上朝东边望去，笔直而宽阔的马路延伸到看不到的远方，不禁想起了更东边白头山的那个胖子。

整个旅行还是不错的，毕竟好吃好喝还有朝鲜美女跳舞助兴。不过一回到祖国怀抱大家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开始补刷朋友圈。我的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在刚进朝鲜境内靠着联通的超强信号偷发的，配图是偷拍的高丽航空双发螺旋桨客机，构图有森山大道的神韵，又有希区柯克的悬疑感。

据说 50 年机龄

朝鲜境内是不样拍照的，但我偷拍了不少。朝鲜的居民确实都在心脏的位置别着伟大领袖的头像，当时我们还嘲笑人家来着。5 年后我发现自己错了，人家很快发现西朝鲜如临大敌的病毒不过是普通发热。哎，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

后来大家问我朝鲜好玩吗？我说：挺有意思的。挺有意思的，等同于英语里的「interesting」，翻译翻译就是：挺好的，谁爱去谁去。我想过去的中国也挺有意思。

阿甘正传说：Life was like a box of chocolates, you never know what you're gonna get。其实这句话还有更言简意赅的说法：Shit happens. 有时候，生活就是如此，不知道哪天家里就遭贼了，不知道哪天就被三胖炮决了，不知道哪天就被抓走集中隔离了。

希望人人都有好运气，被敲门时能够说：伊万在隔壁。

世界名画：勃列日涅夫在波兰

我的家乡近些年发展迅猛，现在不提南昌罗汉了，对外都自称东方威尼斯。不吹不黑，确实变得很漂亮，且宜居。

譬如现在过马路，所有汽车包括出租车都会停下礼让行人；摩的师傅们消失了，共享电动自行车随处可得，人人都有心爱的小摩托，更关键的是人人都戴头盔。也没有人再装防盗窗了。甚至罗汉聚集地大士院，也开起了文艺酒吧，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三杯两盏下肚，罗汉们也慈悲了起来。

南昌变得没有英雄气概了，变成了一座平凡而美好的城市。

但我想世界就是这样，没有压迫，也没有被压迫，自然也就不需要英雄了。

人人都是良好市民，人人都是守法公民，人人平等，怡然自得，也就不需要爹了。

进步，大抵就是消灭爹的过程。

#5

我还路过了儿时的那条巷子。

其实没太大变化，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了。

也有一些变化。继红小学，变成了培智学校，专门培养智力缺陷儿童。巷子口的傻子不见了，没有人再喊「阿爸阿爸」了。

#6

<平凡之路> 里，朴树唱到：向前走，就这么走。

向前走，就这么走，别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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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5/31 @Nanc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