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La Land: 酒神与日神

Intro

2017 年寒假，我参与游学团去美国转了一圈，从 LA 入境，去了 SF，Chicago，最后来到 NY。那天刚好是情人节，La La Land 正在热映，我和当时的女朋友一起逛了半天大都会博物馆，下午又冷又困，找了家电影院休息。当时只觉得是部平平无奇的歌舞片，中途甚至睡着了一会儿。

中间陆续看过一些 La La Land 的解说，我也慢慢变成一个怀旧的人，一个非常怀旧的人。

2023 年的最后一天，我从崇礼赶回北京，找到东边唯一一家还在上映的影厅，于是有了这篇文章。

La La Land 不是爱情片，是一个关于责任、勇气，关于成长和梦想的故事。

Seb

Seb 的命题是责任。

电影中的 Seb 是穷困的文艺青年，付不起水电费账单，拒绝家人的关心和帮助，工作不靠谱，被餐厅经理辞退，可还是「醉心」于爵士乐，并且特指最古典的爵士乐。

电影中还有很多细节树立 Seb 的形象，比如他开的车是一辆 1982 年的别克 Riviera 跑车，电影中的时间背景大概是 2014/15 年，在当代日常开一辆八十年代的老爷车，无疑是非常不划算的，油耗和保养成本都会很高。然而，他就是要这样做，因为这样会让他产生一种良好的自我感觉 ——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我怀念那个遥远的美好的时代；我被辞退，那是餐厅经理不懂爵士；我不是生活潦倒，我是在殉道。

在电影的最后，Seb 如愿开了一家他心目中的爵士乐酒吧，happy ending。然而这个结局在我看来有一些机械降神的意味：Seb 开酒吧的钱是通过加入传奇哥的乐队巡演攒下来的，而加入乐队本身是一个非常随机的事件 ——Seb 恰好有一个赏识他才华、理解他执拗的好哥们儿，并且 Seb 还恰好地在此期间因为恋爱上头而意识到自己需要负担一些责任，才选择加入乐队，还恰好被甩了，才攒够开酒吧的钱。这个过程恰好有太多恰好了。

而当我们代入责任的视角，就会发现 Seb 也只是短暂地走出自己的舒适区，一段时间内承担了社会责任，之后他又改了回去，并且用这中间的收益给自己造了一个更持久的舒适区。他依然在逃避。

甚至他真的热爱爵士乐吗？电影中传奇哥说的非常清楚：爵士乐在其诞生的年代就是先锋的，叛逆的，颠覆的。而 Seb 追求的是原教旨爵士乐，这难道不是在悖逆爵士乐的精神吗。

Mia

散场后我和小红讨论电影，她刚好在写一篇关于小程序短剧的特稿（非常精彩），感慨 Mia 很像那些她在横店采访的「横漂」演员。然而我细想后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在电影中，Mia 是一个拥有法律学位的高材生，她如果不当演员，依然可以回去当律师；而且她的姨妈是知名演员，经常带 Mia 一起演戏玩，Mia 其实成长在一个演艺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她还在全世界拍电影最好的地方，那可是好莱坞！所以 Mia 的命运和横漂们是截然不同的。

事实也是如此，Mia 在最后的那次试镜中，正式通过演绎姨妈告诉自己的、在巴黎的故事，拿到了角色，从此演艺事业起飞。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是一种更接近她本心的选择，但从现实的角度，也是家世的积累在帮助她。

既然 Mia 不缺能力，不缺积累，那么为什么她之前过的那么惨呢？因为她缺乏勇气。起初 Mia 完全不知道发挥自己的优势 —— 她自己可以写剧本；后来几次遇到困难也总是第一时间想放弃。电影妙就妙在，每一次关键决策，都是 Seb 站出来，推着 Mia 往前走 —— 是他告诉 Mia 不应该演别人的角色而应该自己写剧本塑造自己的角色；是他最后一次开着车跑到 Mia 家门口，狂按喇叭把 Mia 召唤出来。

Mia 不知道自己的独特优势，不知道自己深藏利刃。

Mia 的命题是勇气。

酒神与日神

尼采用「酒神」与「日神」做为一组二元对立的精神范式：酒神是激情的、冲破束缚的、非理性的；日神是古典的、节制的、理性的。

柏拉图在 <会饮篇> 中写到：原始人有两幅面孔、两对口鼻、四手四脚，力大无穷，甚至企图冲撞、推翻众神；于是宙斯决定将每个人从中间一分为二，从此以后，每个人都开始寻找他们起初被分离开的另一半。在找到了另一半以后的人唯一的愿望便是和另一半的自己永远合二为一，这便是爱情的最终目的。

Mia 和 Seb 是对立又互补的。Mia 其实能力出众，但缺乏信心；Seb 才华横溢，但逃避责任。Seb 为了 Mia 才主动想要承担更多社会责任，最终开了理想的爵士乐酒吧；而 Mia 每一次要放弃的时候，都是被 Seb 推着，建立信心，勇敢向前。

从爱情的角度，这个故事无疑是悲剧，因为他们最终没有在一起。从他俩个人的角度，也不算悲剧，因为他们都成长了，并且最终实现了最初的梦想。在片尾那个长达 7 分钟的蒙太奇中，Mia 和 Seb 在一起过完了一生，也算弥补遗憾。

我最爱电影最后他们默契的回眸，这样就足够了。

Epilogue

16 年年底，我大四，已经确定了毕业的去向，学分也修够了，却感到无比「丧」。印象中那年冬天很冷，我看了很多遍马丁斯科塞斯的 <出租车>；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听 Leonard Cohen 的 Famous Blue Raincoat。内心深处我不喜欢那份「遥遥领先」的工作，不想做那个「阳光普照」的人。

那趟美国的旅行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经历，西海岸永远阳光明媚，科技永远进步；山景城筹划着发射高空热气球，让亚马逊原始部落的孩子也能连接互联网；孩子们永远有梦想。

7 年过去了，大家好像变得保守了一些，Seb 们只想待在自己给自己打造的复古游乐场里，Mia 们还有勇气继续做梦吗？

Well, I don’t know.

不过我知道，到达未来最好的方式就是着手构建它

And here's to the fools who dream
Crazy as they may seem
Here's to the hearts that break
Here's to the mess we make

--
2024/01/13 @Shang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