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上种花

#1

任何事物都有赏味期限。

凤梨罐头的保质期是 30 天，可口可乐的保质期是 12 个月，冰镇过后 10min 就会被喝掉；街角公园草坪的保质期是 2 个月，更久没人来就会杂草丛生；「不动产」也有保质期，一套房子的装修用七八年也到头了，保养得当也许更久一些，但再精心养护也敌不过防疫爱好者的消毒水。

人也有保质期，在北京是 72 小时，在上海好像短一些，在深圳则只有 24 小时，您多担待。

也很公平，不论你是 985 做题家还是门阀子弟，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还是三和大神，保质期都是这么久，只和手机连过的信号基站有关。

#2

五月天在歌里唱道：

「为何人生最后会像一张纸屑，还如一片花瓣曾经鲜艳」

人比花差远了。5 月去了趟植物园，月季开得美艳至极，我情不自禁化身老法师，开始幻想老了以后能拥有一座花园，自己种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观察节气和月相的变化；我便可以只吃「处女在月光下摘下的叶子」，64 岁和孙女玩耍时死在自己的花园里。

所谓 「此生不悔入华夏，来世还生种花家」，大概这就是我这个老中人的自我修养吧。

然而很多老中人无法理解的是的，对于种出美丽的花朵这件事，种地技能只是充分条件，坚实的土壤才是必要条件；一片土地，今天这里转运明天那里封起来，整天只是跑来跑去，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如何发展才是硬道理呢？

#3

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无恒产者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

——《孟子・滕文公上》

老中人总喜欢辩证地看问题，恒产的概念当然也是相对的。譬如一套房子，70 年产权，称为不动产；一篇打动人心的深度报道，一个无声的黑白视频，能在无数人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在简中互联网活不过半天。你的赞美、喜悦、愤怒、不安等 404 种情绪与表达，不一会儿就被深渊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当你凝视深渊，深渊请你喝茶。

该怎么办呢？某位长者给我们人生经验：要「比他们跑得还快」，还要「闷声大发财」，千万不要「搞个大新闻」；礼部发言人赵先生也给过我们类似建议，要「偷着乐」。所谓「润物系无声」，就是这么个道理。

#4

被深渊吞噬得多了，不免陷入一种虚无主义中。

博尔赫斯写过一篇 <环形废墟>：一位魔法师耗尽心力用梦境创造了自己的儿子，他教给儿子所有的经验也小心翼翼避免儿子知道自己源于梦境，然而在一场大火中，他被火焰吞噬却毫发无损，终于「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也许世界真的像博尔赫斯描绘的这样，归根结底是虚无的，全部的世界不过是梦幻泡影。所有的过去、现在、未来，所有你爱过的、爱过你的，所有你讨厌的、讨厌过你的，所有平行宇宙中的战狼与小粉红，公知与理中客，都是一个人的梦境。能梦见老中这样的世界，这人的口味一定不轻。

于是我们每个老中人都是另一个老中人的幻影，同时我们也在做梦，制造新的老中人幻影，于是生生不息，于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老中人在这一刻与宇宙获得了生命的大和谐。

于是无数个老中的梦境，以一个个老中人自己为中心如水波一样向四周散去，接着便是「差序格局」「修齐治平」一类难懂的话，引得三体人都哄笑起来，宇宙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5

对部分老中来说，世界真的像一场梦境：01 年加入 WTO，08 年奥运盛宴，台湾自由行…… 那时我们有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们深夜饮酒，被子盖住耳朵，盖不住喊你下楼做核酸的声音。

开元年间的卢生梦醒后感慨「黄粱一梦二十年」，不知是不是轮到我们四十年梦醒了？我们见过的世界，取得的成就，难道也只是黄粱一梦？

我的朋友羊指导给过一句总结：流沙上种花。

政策朝令夕改，个人权利朝清暮秦，感情朝三暮四，又如何长久呢？可不就是在流沙上种花吗。在某个时间切片中，花儿可以很美，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一切都在流变，Everything will flow。哈，万物皆流，都是流沙上种花，顿时又陷入虚无主义了。

宇宙由空间和时间共同构成。时间是单向匀速向前的坐标轴，时间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在时间面前，任何人都是速朽的。我创业 996，他为祖国健康工作五十年，我们都有光明的前途。若干年后，我们一起坐在敬老院高高的谷堆上面，给护工讲那没有 COVID 时的事情。

COVID 已经第三年了，这段时间像是被偷走一样。也许再多捅几次嗓子眼，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是谓「光阴似箭，日夜大筛」。芥川龙之介说：人生不如一行波德莱尔；我说：人生不过一万根棉签。（30000 天～82 岁，3 天做一次咽拭子）。

生命就是如此短暂、速朽，生命本身也不过流沙，至于什么政策、个人权利、爱情… 别介，都是流沙，谁看不起谁呢。

#6

让你看到真相真是抱歉，我马上圆回来。

赫拉克利特也说过：万物的本原是火。火燃烧过会留下痕迹。纵然速朽，我们也总能留下些什么。

文章会被 404，但激起的涟漪会散播出去；账号会被封禁，但产生过的影响力还在；肉体会被隔离，但创造过的爱不会空付。

去创造，创造作品以传播思想，创造联结以对抗分离，创造爱以激发更多的爱。

做一个存在主义者，勇敢去创造自己想要的未来，永远相信想要的未来可以被创造出来。

宇宙会坍塌，猎户座会成为黑洞，海会枯石会烂，我们读过的写过的爱过的恨过的都会消失在风中，我们终究会死，我们的尝试大概率是失败的，是无意义的，再美的花也有花期。

但是没关系。纵然所有事情都是有赏味期限的，如果离别发生在到期之前，那就算是好的离别。

在到期之前，我们也能尽可能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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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15 @Beijing